我跟班導翻臉的當天,沒有同學敢跟我講話。

       事實上,連老師們也不太想和我搭話。

       即使是隨意抽同學答題,眼神也會刻意避開我。

       就好像,我是某種危險人物一般。

       那一天在學校後來是怎麼過的,我不記得了。

       唯一確認的是,在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校長之後,校長答應我說他會處裡。

       是啊,畢竟是校長,學校的管理者;我相信他會處裡好的。

       

 


 

 

       「孟婷,剛剛校長打電話來了。」

       這是我回到家裡,媽媽對我說的第一句話。

       很難得,同時看見媽媽和爸爸在沒看電視的情況下,一起坐在客廳的沙發上。

       「你們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家了?」我脫掉鞋子。

       「聽說妳把課本摔到老師臉上,還要求老師去撿。這是真的嗎?」媽媽的臉色很沉重,沒有回答我的問題。我從沒看過媽媽擺出這麼嚴肅的表情。

       「校長還有說別的嗎? 這整件事情是有前因後果的。」我將拖鞋套在腳上。

       「是爸媽平常太寵妳了是不是? 妳怎麼可以對大人做出這種行為? 更何況對象還是妳的老師!」

       「所以我剛不是說了,這整件事情的發生是有前因後果的。班導他......」

       「不管是什麼原因,妳對老師丟課本就是不對!」媽媽的語氣充滿著對我單方面的責備,好像我獨自執行了某件傷天害理的事。

       有那麼一瞬間,媽跟隔壁班老師的影子重疊在一起。

       「妳把書甩到老師臉上? 沒大沒小啊! 我們平常是這樣教妳的嗎!」爸爸也加入訓斥的行列。

       我腦袋呈現空白狀態,這完全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發展。

       「有什麼話妳不能好好跟老師說,非得用這種方法不可? 妳讓我很失望!」媽媽插腰甩頭。

       「教出妳這樣的小孩,要我們面子往哪裡擺花錢給妳讀書,結果妳拿課本砸老師!?爸爸罵人的同時,頭上彷彿燃起了隱形的火焰。

       「以後不准妳跳舞了! 聽到沒?!」媽媽面如鐵色,跟爸一搭一唱的。

       「等等啦! 這跟跳舞有什麼關係!」儘管心中有點害怕,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,我還是必須捍衛到底。

       也許在激動之下,我稍微提高了自己的音量。

       「妳對妳媽的口氣是這樣的嗎! 沒讀書就算了,還變得越來越沒教養!」爸繼續斥喝著。

       「什麼啦! 從我進家門到現在,你們一直都是用這樣的口氣在跟我講話。我的音量還不到妳們的一半......」

       「妳小孩子頂什麼嘴啊!」爸爸把桌子一踢,站了起來。他的身影之高大,幾乎把他頭上的燈給遮住。

       爸爸的氣勢讓我想講的話一下子全部都吞回肚子裡。

       但是,恐懼的狀態只維持了兩秒鐘,隨之捲起的是不平衡的怒氣。

       這實在是太不合理了,我沒有辦法在這裡退讓!

       對於對這整件事的發展,班導的嘴臉、校長的承諾,還有爸媽只檢討我一個人的態度,我心中所有的不滿幾乎溢到喉嚨。

       「我回來了。」家門打開,姐姐小心翼翼的走了進來,問:「怎麼啦? 發生什麼事了?」

       「沒妳的事! 妳進房間,我們正在教訓妳妹妹!」媽媽對姐姐說話,眼睛卻瞪著我。

       「孟婷怎麼啦?」姐問。

       「妳不用管。進房間讀書去。」媽以命令式的口吻。

       「我又沒做錯事,幹嘛遷怒到我身上啊......」姐姐小聲的抱怨,往房間的方向走去。

       「為什麼我講話就是頂嘴,你們罵人就是合理?! 只因為我年紀比較小,所以就活該被你們年紀大的人壓榨嗎?!」我大叫,趁姐姐還在的時候。

       「妳鬼叫什麼啊! 沒大沒小是不是!」爸爸大吼。

       「大人隨意吼叫就可以被允許,小孩吼叫就是沒大沒小的鬼叫! 你們雙重標準啦!」我也不甘示弱的吼了回去:「班導又不聽我講話! 你們跟他一樣討人厭!」

       「不聽小孩子講話,妳就可以對大人亂丟東西嗎?!」爸爸的音量遠遠蓋過我的聲音。

       「哇......好吵,你們倆......」姐摀著耳朵,蹲下。

       「是班導先亂丟東西的,而且他一直打我巴掌,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。為什麼你們都只怪我,班導就沒有問題嗎!」兩道不甘心的淚水滑落臉頰,我哭著說:「你們講的話我就要全部接受,我講的話你們就可以直接無視,這是什麼道理! 這公平嗎?!」

       「班導打妳巴掌? 為什麼啊?」姐睜大眼睛。

       「就沒道理啊......」我的聲音越來越小,覺得這個世界好不公平。

       「班導打妳,妳就可以打回去? 妳懂不懂大人跟小孩之間的分寸?」媽媽繼續壓榨我,不讓我把話講完。

       「等等啦,孟婷會這樣做應該是有原因的吧。我們先聽她怎麼說吧。」姐姐放下書包,輕輕摸著我的頭。

       「妳不要寵妳妹! 妳媽不是叫妳進房間讀書!」爸爸催促著我姐。

       「什麼叫我進房間讀書? 奇怪耶!我又不是機器人。我才剛回家,我也需要休息好不好。」姐皺著眉頭。

       「那妳進房間休息,我們要跟妳妹說話啦! 沒妳的事了!」媽媽對姐姐頂撞大人的態度顯得很不高興。特別是今天。

       「我不能待在這裡喔? 我也想跟我妹說話啊。」姐扮著鬼臉:「還有,我是真心想跟我妹說話,而不是假藉說話的名義罵人,我想好好溝通。說話不就是為了溝通嗎? 彼此吼來吼去的,能解決問題?你們都是小朋友嗎?」

       爸媽愣住了,他們一定沒想到姐會這樣說。

       「來,告訴姐,班導為什麼打妳。」姐輕柔的拍了拍我的頭。

       我「哇」一聲哭了出來,覺得今天一整天真的委屈極了。

       從學校到家裡,根本沒有人瞭解我,也沒有人願意花時間瞭解我。

       只有姐姐願意聽我訴苦,每次都只有姐姐願意站在我這邊。

       我抱住姐姐,撒嬌。

       「乖乖,快把事情告訴我吧!」姐姐的輕柔的拍了拍我的頭,同時安撫著我的心靈

       「我之前很胖,班導不讓我參加大隊接力,怕我拖累班上同學。結果今天運動會的時候,我在他們比賽的同時,跑在操場內側的最外圈。從倒數第二棒開始,我一口氣跑了一整圈的操場。連參賽者都追不到我......」

       我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,姐姐從頭聽到尾,沒有打斷我。

       爸媽則一直執著於我丟老師課本的部分,還有我沒大沒小的態度,不斷的打岔。

       「妳老師頭殼有問題吧! 他自己做的決定卻要怪到妳頭上,這什麼邏輯?」姐姐歪著頭。

       姐姐不是每次都會站在我這裡,但是她每次都能用比較客觀的視角去觀察事情。

       「就算老師有錯在先,妳們也不該對老師不敬。這是妳身為一個小孩最基本的分寸。」媽媽緊咬著「尊師重道」四個字

       「所以媽認為孟婷應該站在原地給她老師無條件的嚕巴掌? 只因為他是大人?」姐姐左眼角微微抽動著。

       「不是要給他打,而是孟婷應該要很有禮貌的解釋。」媽媽的這番話簡直是頭腦進水,顯示出她仍然在狀況之外。

       「啊他們老師一直就不讓孟婷講話啊!在這種況狀下,妳是要怎麼解釋清楚? 一邊被嚕巴掌,還要一邊面帶禮貌的微笑喔?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!姐姐反問:媽,妳自己小時候能做到這些?」

       「不管怎麼說,身為小孩就是不該對大人亂丟東西。即使是老師先丟妳,妳也不可以丟回去。」爸爸的言詞也反映著他那僵化的頭腦。

       「我懂了。」我乾笑了幾聲,用袖子擦去眼淚:「所以等我長大了,我也可以隨意亂打小孩、隨便對小孩丟東西,而他們卻不能反擊。原來你們希望把我教育成這樣的人。」

       哭完之後,一切都降溫了。我發燙的腦袋正在恢復以往的運作。

       我想起了今天的領悟:憤怒會降低一個人的智慧。

       我需要保持冷靜,不隨之起舞,如此一來才能保持邏輯和理性。

       「爸媽教妳的是如何尊師重道! 這是妳身為一個小孩的基本禮貌!」媽媽再次提高音量。

       「你們教的只是雙重標準。妳可以,我不行,這就是雙重標準啊。禮貌是單方面的事嗎?」不管爸媽的聲音多大,我慢慢把自己的音量降回最自然、最舒服的狀態。

       姐姐嘆了一口長氣,在地上打坐,說道:「你們都忽略了一個重點: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。今天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,都應該尊重彼此。老師在沒有理由的情況下胡亂毆打學生,而學生在面對不合理的情況下也只能默默挨打,只因為我們必須尊重師長? 這種思維不會太過離譜嗎?

       「妳要知道,孟婷把課本甩到老師的臉上,這種行為在我們那個年代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! 我們當初被老師打的時候,一定都是乖乖站好的。」媽媽一本正經,簡直愚不可及。

       「不管你們那個年代受到的教育方式正不正確,你們都非得要無條件的複製到我們身上嗎?」姐閉上眼睛,她一定也覺得媽媽很蠢。

       「也許老師的行為也不對,但是他再怎麼說也是孟婷的長輩,孟婷不該這麼做的。我們氣的這個。」媽媽強調,爸也在一旁點頭。

       事實上,真要追根究底,爸媽只是氣我丟了他們的臉而已,沒別的。

       「長輩的行為就可以被無條件的接受嗎? 那警察豈不是只能抓比自己年紀小的犯人?」我重新調整情緒,然後教育爸媽:我的行為固然不妥,不過也不應該把問題的箭頭全部指向我一個人。口口聲聲就是大人小孩的,一樣是不應該的行為,小孩做了就該罵,大人做了則可以使用長輩兩字作為擋箭牌。這要我們如何向你們學習? 你們自己都沒有好榜樣可以讓我們模仿。」

       「孟婷說得沒錯。教育要以身作則。」姐姐再次拍了拍我的頭,露出「妹妹長大了」的表情

       「一樣是你們覺得不妥的行為,明明就是班導先對我做的,你們卻只檢討我一個人,這對我來說很不公平。還有,打從我一進家門,爸媽就一直是凶巴巴的,講話聲音也很大,但是同時卻單方面的要求我不可以對你們大聲。這不就是一種壓榨的行為嗎? 只因為我的年紀比你們小,所以就認為我該完全服從你們。就算我暫時選擇屈服好了,難道這種不合理的遊戲規則和壓榨性的想法,不會隨著我的年紀漸長,而慢慢地掙脫、反彈回去嗎?」我義正嚴詞。對於爸媽的雙重標準,我是看在眼裡,卻不學在心裡。

       我可不希望自己複製爸媽的教育方式,然後貼在小孩的人生上面。如果我未來有的話啦。

       「說得很對,媽不該單方面的指責妳。對不起。」媽媽首先認錯,似乎是同意了我講的話。

       「是有那麼一點道理啦!但是對大人的禮貌還是很重要的。」爸爸依舊堅持他的論點,但至少他講話的音量也恢復正常了。

       有時候就是這樣,一方講話大聲,另一方也會跟著大聲。

       但只要自己不被對方拉著跑,很快的,對方也會壓低音量;畢竟,人都是互相的嘛。

       爸爸的思想比較古板,我猜這跟他過去受到教育有關。爸還需要更多時間去思考。

       「好了啦! 大家好好講話,不要再吵架了。我要先進房間讀書了。」姐姐起身,拎起地上的書包。

       「我也要進房間了。」我拉著姐的手,示意要她不要把我留在客廳。

 

 


 

 

       『姐,妳是我的偶像。』

       『怎麼說?』

       『家裡沒有妳不行,光靠我一個人,大概沒有辦法停止剛剛的爭吵,只會越鬧越大。』

       『不會啦,妳也做得很好啊。這不就和平解決了嗎?』

       『姐......妳覺得,如果剛才我沒有控制自己的音量,而是跟爸媽的聲音一樣大,但是講的內容都一樣,爸媽還會接受嗎?』

       『老實說,如果是這樣,我覺得爸媽會聽不下去。』

       『我也這樣想。』

       『還好,妳最後是選擇壓低音量。這是比較有智慧的作法。』

       『真的!不過沒有姐不行啦!姐姐要一直陪可愛的我唷。』

       『嘻嘻,孟婷愛撒嬌。』

       『姐......我愛妳。』

       『我也愛妳。』

       房間裡,我跟姐頭靠著頭。

       我們時常像這樣保持著連結。

       「對了!我差點忘了......」我跟姐姐同時說話,我倆互看了一眼。

       「妳先講吧。」我把書包拿到眼前。

       「剛剛我說小朋友的部分......」姐姐吐舌。

       「那是為了在那個當下讓爸媽退後一步,我懂啦。」我笑嘻嘻的說:「小朋友不一定比較會胡鬧,其狀況因人而異。」

       「對啦,我只是想講這個。希望妳不要因為姐剛剛那樣講,就低估小朋友的能力唷。」姐搓搓鼻子。

       我當然不可能低估小朋友的能力,畢竟光以外表來看,我的偶像就是小朋友啊!

       沒錯,我指的是我姐。

       「那妳剛想說什麼?」姐姐。

       我從書包拿出筆記本,翻開被我寫上人生哲學」四個大字的那一頁:「沒啦!只是想把第四點打一個問號而已......」

       「這是什麼啊?」

       「這是我的人生哲學,上面寫的是我從學校或人生中學到的課程。」我將筆記本攤給姐看。

       「1. 物以類聚。2. 拿回責任感,才能看見改變的力量。3. 多數不見得是對的。4. 憤怒會降低智慧。」姐姐興致勃勃,面帶著微笑的問道:「為什麼第4點要打問號啊? 我覺得第4點說得很對。」

       「對是對,不過光是知道這一點,也不會阻止我的怒氣上升。即使我有了第四點的領悟,被對方戳到的第一時間,我也還是會生氣。」我又重新看了一次筆記本,說:「現在回頭看,其實1到4點全部都是概念性的哲理,比較偏向於提醒。而概念的東西,如果沒有長期使用和演練,那概念只是概念,抽象得很。

       「孟婷好棒喔!看來我還有很多地方需要跟妳學習。」姐姐輕輕地拍手。

       「姐,我好像沒看妳生氣過。為什麼妳都不會生氣啊?」我雖然知道憤怒的狀態跟理性無法並存,但是我不知道要如何不生氣。

       「我也會生氣,只是沒有表露出來。我想,我只是比較會掩飾而已吧。」姐姐摀嘴偷笑,就像是偷吃了糖果的小孩。

       「這樣啊。我不知道姐姐這樣到底好不好。

       我不是一個能把怒氣憋在心裡的人,那樣會很難受。

       「生氣憋久了,感覺會生病。我都會想辦法發洩,比如跳舞或跑步。」我說。

       「其實,我挺羨慕妳的。想說什麼就說什麼,想做什麼就做什麼,自由自在,都沒有被規範綁住。」姐姐往後一躺,雙手撐頭:「也許有一天我會變得跟妳一樣吧!

       「今天開始怎麼樣?就從現在開始。」我認真地提議:「別拖拖拉拉的,自由是不等人的。

       「哈哈哈!給我時間做好心理準備啦!等我準備好了,我就會解開那些束縛。」姐姐舉起雙腳,在空中踏著腳踏車。

       「姐,妳覺得有可能有人完全不會生氣嗎?也許我該去請教那樣的人是如何辦到的。」我也躺了下來,在姐姐旁邊。

       「應該沒有這樣的人吧。畢竟怒氣也是人的情緒之一啊。」姐姐的腳停在空中幾秒,然後又繼續踩踏「妳知道飛碟高中嗎?」

       「妳是說四大爭議學校之一?」

       「嗯。只是也許,不過也許那邊真的有這樣的人喔。據說那所學校的老師什麼都懂,很厲害的。老實說,我希望有一天可以讀那裡。」

       「可是那裡的風評在外界很兩極耶。」對於姐的夢想,我感到蠻吃驚的。我還以為姐姐會對全國前三志願比較有興趣。

       「我感覺那裡有我嚮往的東西。」姐說話的時候,摸著自己的胸口。

       是甚麼呢?

       「嘻嘻,妳想知道嗎?姐姐輕輕摸著我的頭,笑說:「那要等我實際考上了才能告訴妳呀!

       姐說完話後,繼續踩踏著隱形的腳踏車,面帶微笑。

       我沒有再多問,因為當時的我,對那所學校並不感興趣。

       我只知道姐一直都是個聰明的孩子,她一定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。

 

 


 

 

       想必你們都已經猜到了,班導並沒有被開除

       我跟班導在學校還是會碰面,不過他再也不敢隨意刁難我。

       我沒有責怪校長,也不想再跟班導計較,只想繼續做我想做的事。

       同學都以為我跟班導處於一種尷尬的狀態,但事實上,尷尬的只有班導一個人,我根本沒差。

       透過這整起事件,我在班上獲得了一個新的綽號:沒在鳥小姐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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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繭而出/豐盛一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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